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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屿乔:弥漫爱尔兰

弥漫爱尔兰

作者:高屿乔

《福建文学》2025年第2期

《小说选刊》2025年第3期

地板上满是水渍干掉的痕迹,阿娟费力地拿拖把擦洗,拖把的伸缩杆坏掉了,她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平衡,才能保证往回拽时拖布不会弹到脚边。

爱尔兰的冬天很漫长,像是久晒衣服里没干的一角,在煎熬的日子,湿掉的地方不依不饶地发出潮味,长出霉斑。

阿娟早上来超市的时候,天空漆黑,星星藏在云后,云也很难看清。她年轻时就常往国外跑,早些年外贸好做,她跟着几个朋友一起搭伙做外贸,主要是些纸巾卫生巾之类的。后来,大陆改革开放,台湾的生意一下子垮掉,也是那年她怀了孕,儿子像把锋利的刀子将她的日子一切为二。在台湾生完孩子,想着再做生意也没了门路,于是她开始沿着欧洲大陆打工挣钱。丈夫在世时总讲,她跟哥伦布似的,开着自己的小船,巡游着找新大陆。

清晨的超市像一个匣子,各种声音、味道和记忆叠在一起,错落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一早来的多是没课的留学生和主妇,他们中一些人会在黄昏前后再次出现在超市。那时,超市里临期的货品会贴上打折的标签。阿娟没来以前,店员并不积极地做这些事,他们总是拖到很晚,或者被人提醒才不急不慢地从柜子里取出黄色的标签纸。

阿娟不同,她可以做这些事,在上班的时候,她就会格外留意那些华人关注的食物,蹄髈、内脏,并且把已经贴上打折标签的食品摆在最容易看见的位置。上班第二年,她建议老板出一个冷鲜柜,老板不懂是为什么,她解释一些连锁大超市也在这样做,那些大超市这样做总有他们的道理。

“会有人买吗?那些鸡和猪脚都已经冻了好几次。”

“它们只是不新鲜,又没有坏掉,在冰箱多放一晚,他们还是可以吃的。”

这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在闭店前,一些亚洲面孔的留学生兴奋地站在冷鲜柜前,那里面都是阿娟费时费力挑选的,哪些好处理,哪些则是用开水焯去浮沫就又新鲜的食物。她还会在结账时善意地提醒学生,买整鸡要比单独买鸡胸更划算,只需要自己简单处理就能省好几欧。

阿娟的英语很流利,但有很重的口音,说话的时候,嘴巴里仿佛也塞着一张护照,证明自己是异乡人。她喜欢自己正做的事情,能帮到别人,却又不损害谁的利益。每次看到有人端着从冷柜取出的冻肉,阿娟都会幸福地为那些人撑开袋子,遇到操着汉语的老人,她会把手停留久些,以免袋子失去支撑自己塌回去。

“您好,这个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呢?”上班时,一个年轻人拿着一袋零食询问阿娟,他看起来很年轻。

阿娟只是扫了一眼就给出答案,那是一袋素食沙拉,里面那些符号和文字代表着它多么新鲜,值得你带回家好好品尝。年轻人走后,阿娟低着头继续做起工作。

她为自己之前做的准备感到庆幸,那些付出没有白费。事实上,阿娟压根没有看清年轻人指给自己的小字,她只是事先通过询问其他店员和拿指翻机将超市里所有的包装袋都了如指掌。阿娟从记事起就有认字困难的问题。在她年轻读书的时候,这个病单纯、简单,只是一个孩子在读书时耍性子。长大些,她才意识到这并非使性子那么简单,她听得懂,却无法认出它们,文字如气味般漫无目的地游走、蔓延。她不愿意去任何医院检查,这不是病,就像有人视力不好,有人听力糟糕,她只是无法读字,并不是大事。

刚进超市的时候,她本来以为自己负责处理生鲜,无须和任何文字打交道。结果她发现,实际工作上会有数不清的顾客拿着一袋包装来询问她具体细节。阿娟几次搪塞后意识到这样维持不久,选择每天多待一些时候,把精力投入在死记硬背上。

正在阿娟以一种骄傲的情绪剁开一枚枚棒骨时,老板叫来经理,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他比老板高出一头,但无论是那服帖的头发还是两只绿色的眼睛,都向所有人表明了他的身份。他是老板的儿子,过去他只存在于老板的描述和一张张寄来的明信

片上。

“大家过来一下,这是我儿子,乔伊。他大学要求有一段足够有含金量的实习,因此他会在我们超市工作一个月的时间,让我们看看这个小伙子在大学学到了什么吧。”

乔伊似乎对父亲的话有些局促,他往边上挪了几步,随后象征性挥手打了招呼。老板离开前要求乔伊在今晚,为超市至少做出一份贡献。没人理解那份“贡献”是什么意思,但老板讲出那个词时表情严肃,似乎在完成一项仪式。

那天下午,在乔伊走进老板办公室后不久,一项新规定在这间超市如一枚月亮似的诞生。老板在下班前要求所有人每天必须完成一页工作笔记,主要写一些工作时遇到的难题,超市不合理的地方,以及顾客对哪些产品有格外的信赖和挑剔。

在老板介绍这项新规则时,乔伊一直盯着自己的影子,身后的柜台充满了光,他的影子结实地扎在地上,却显得那么矮小不起眼。随着老板的言语,乔伊开始晃动身子,那影子随着一摆一摆,终于在老板结束介绍时他停了下来。身后的柜台暗掉,影子随之变得修长、宽阔,那影子比乔伊似乎还要强壮,要挣开地板跃到地面上来。

“你还有要补充的吗?”老板问。

乔伊摊开手,示意他解释得足够清楚。再之后,所有人回到各自的柜台前,俯身写起工作日志。

阿娟没有动笔,直到老板神不知鬼不觉走到她身边,他指着阿娟面前的白纸询问是怎么回事,没办法,阿娟只能坦白自己不

识字。

“你怎么会不识字?”老板很诧异,他停下手上的工作,金黄色的眉毛跟两枚夹子似的别在高高的眉骨上。

“我只会讲,但不认得那些单词。”阿娟面不改色地说。

“娟,你听我讲,认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语言只能让你和我们这样无聊的人相处交流,只有文字才能让你认识到伟大的思想。不识字,你连圣经都读不懂。”

之后,老板走回仓房,在办公室打了通电话。回来时,他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过敏了一样。“好消息!我帮你联系到了教堂的夜校,今晚你就能去试听了。”

阿娟有些手足无措,可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老板兴奋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上帝祝福之类的祷词。阿娟想起在台湾,她也经常和丈夫去教堂。他善良能干但过于内向,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有时能好几个月不开口说话。只有从教堂回家的路上,丈夫才会滔滔不绝地分享自己得到了上帝怎样的

暗示。

记忆里,每次从教堂出来,时间正好掠过正午。身后,宽阔的大堂仿佛灌满石灰水,白色棉絮似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投射进来。丈夫的手掌软乎乎的,搭在她的胳膊上,他俩靠得很近,像是在接吻,又像在分别。这样美好的时光,阿娟已经快记不清,它们像从电影素材里抽出的几帧画面,飞快地掠过,在眼球里投射着阴影似的碎片。

阿娟和丈夫不同,她不爱看书,也不好奇几千几百年前的大师对于世界有怎样的看法。不过她还是选择听老板的安排,在下班后,简单洗漱就去了教堂。

教室很好找,里面已经三三两两坐了一些人。他们有的看起来已经是有孙子的年龄,有的则看上去刚初中毕业。一个穿着西装、打着整齐领带的男人坐在门口,嘱咐她过来签到。

她走近一些,告诉他自己不识字。男人并不诧异,只是用手指着手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面赫然有阿娟的面孔,“点一下这里就好了。”

之后,阿娟随便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上课的老师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用粉笔在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叫威廉,负责的是基础识字和语言运用。上课铃响后,他开始聊起自己的经历,阿娟注意到一些人开始走神,尤其是老师说起他本科和硕士都是在英国,更是有一些人露出奇怪的微笑。

“那你岂不是认识莎士比亚?”坐在最靠窗位置的一个男人起哄道。

“如果你认识多一些字,你也可以认识他。”威廉并不生气,他翻开教案,开始讲一些基础单词和语法。

阿娟忍受着一种难以言述的煎熬,那些文字她可以短暂地留个印象,接着就一股烟似的从她身上消失。威廉十分有耐心地将每一个细节呈现,黑板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可阿娟只想怎么能从这里离开。

上过一段时间课后,阿娟意识到威廉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经常会分享自己在书上看到的小说,有时候,阿娟会自己偷偷改掉威廉嘴巴里故事的一些面貌。一些女人在阿娟这里更有欲望,有些男人则会受伤和感到挫败。

某天,老师布置了课堂作业,要求写一篇故事。所有人都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只有阿娟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盯着白纸发呆,脑袋里回忆起威廉前一个故事的女主角。她是个善良的人,因为一个陌生人身上有着去世爱人的气味而爱上对方,最后她受到伤害,却也摆脱掉爱人去世的阴影。她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听起来很公平,人失去什么就理所应当得到些什么。

时间转瞬即逝,第二节课刚上课,威廉就要求每个人站起来和大家分享自己写的故事。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只是写了一些日志一样的东西,不乏一些庸俗的桥段,比如一个侏儒如何在酒吧为自己赢得一场艳遇,或者一个厨师喜欢在别人的饭里吐痰,最后被他的妻子告发,理由竟是她可以尝到丈夫口水的味道。

之后,随着一条贪食蛇似的点名,阿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阿娟没能等到下课铃响,随着威廉的点名,她只能拖沓地站起身,拿着白纸不知所措,就在她准备坦白自己没写一个字的事实,抬头看到了威廉那双期待的目光。

一个停顿,阿娟说起来一个故事。她讲一个男孩某天开始固执地不愿意睁开自己的左眼,他顽固地认为世界悄悄往左移了一指的距离,唯有只睁右眼才能看清这个世界。父亲带他去市里最好的医院问诊,结果什么都没查到。晚上,在男孩睡着后,父亲一个人摸进房间,趁他失去意识的时候,用手轻轻捻开男孩的左眼。没有想象中困难,更像是剥开一枚熟透的桃子。当男孩醒来的时候,房间只有浓浓的烟味。

阿娟听到了一些淅淅沥沥的掌声,威廉表示自己很喜欢这个故事,但阿娟知道,除了他恐怕没人有耐心听完。那个故事后,她的脑袋乱糟糟的,甚至没注意到下课铃响起。直到一些人背着书包离开,阿娟才恍惚地攥着那张白纸走出教室,在厕所一个人待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等走回教室拿包时,她发现身边多出来一个年轻男孩。

阿娟记得这个年轻男孩,他父亲在南方经营着一家租车行,很多次,阿娟看见男孩独自开车在公路上疾驰。

“女士,我非常喜欢你那个故事。你介意把那张纸给我看看吗?我想读得更仔细些。”男孩很羞涩,磕磕巴巴地询问她可不可以把纸留下。

阿娟快速地把那张纸塞进裤兜,装作很抱歉的样子讲自己已经把纸丢掉了。

“为什么呢?”

“因为下课了,那张纸已经没用了。”

“好吧。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故事,那简直是我最近听过最精彩的故事。”男孩摩挲着头发,好像里面藏着能阻止阿娟丢掉那张纸的控制按钮。

“我可以再写一遍给你,明天怎么样?”阿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等她反应过来,男孩已经雀跃地拥抱住她。之后,男孩的父亲来接他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阿娟才利索地将已经收拾好的包拎起,离开空荡荡的学校。阿娟站在校外,看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她喜欢爱尔兰的夜晚,那片星空仿佛凝固着她一生所见的所有夜晚。她用手握住那被揉成团的白纸,她的记忆跟这张纸一样,满是对那个故事的纹理,抬笔却写不出一个字。回家的路上,她在经过的每一个路口驻足,冰凉的空气仿佛青苔上的水雾,在她脸上温柔地

滞留。

途经超市时,阿娟看到乔伊和老板也在路边。老板从车上下来,让乔伊等自己一小会儿,他前脚刚踏下车,后脚砰的一声车门就被风吹拂阖上。

阿娟站在路边,这条街出奇的安静,身旁的高墙将风和声音一起阻隔。透过窗户玻璃,阿娟看着老板在前台走来走去,乔伊则打开窗点燃一根烟。阿娟一直以为他不会抽烟,接着他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乔伊大声笑起来。

阿娟看着那无声无息但焦虑不安的老板,以及他因为父亲离开才难得自在一会儿的儿子,他们仿佛处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却不得不在一个空间内生活。几分钟后,老板从超市出来,两个世界贯通,他的头发被风吹乱,关门时老板已经很注意但仍又发出一声巨响。

车子晃悠悠开动,路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阿娟注意到植在路旁的槐树被涂上了防蛀虫的石灰水,浅色的底盘让它们看上去像一只只刚涉水过岸的大象。

之后,目睹载着乔伊的那辆车拐过一个大弯,她觉得心里的阀门被旋了一整圈。恍惚间,阿娟想起来一部分故事的内容,但等她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把那些想起来的信息记录下来。挡风玻璃上,云层像是案板上打散的面粉,错落零散地分布。

阿娟走进超市,在所有人诧异的注视下,买了一包烟带走。在路边,她久违地拆开烟的塑料包装,按动打火机,烟雾喷进口腔时,她几乎是在吃一道地道的家乡菜。

烟在寒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她一动不动,尼古丁起作用,她快速从一种茫然无措的情感里解脱,心里一片空白。这感觉就像用螺丝起子把钉子钻进墙壁,随着螺丝起子的扭动,坚硬逐渐变成绵软。墙壁某些地方收紧好为外来物留出位置。薄荷味的香烟让她的鼻腔发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爱尔兰,她从没如此彻底地呼吸,像是把肺从鼻子里挤出来,让它不再受束缚地尽情工作。

后来,阿娟没再抽烟,那包烟一直到她离开爱尔兰,都没再打开过。

夜校的初级语言班一共要上十六个星期。在第二个月,期中测试结束后,威廉来得很晚,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领带不翼而飞,整个人看起来像系错了纽扣似的不对劲。

“今天就不上课了。”威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杂志,“这堂课,大家就翻看一下杂志。”

说完,威廉坐到讲台里。

“工资就这样被他骗到手了。”邻桌的女人恶狠狠地说,接着把杂志垫在晃动的桌子下,睡了过去。

阿娟注意到那个爱尔兰男孩已经翻开杂志看了起来,他读得很认真,脑袋以肉眼不可见的频率轻轻摆动。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一些呼吸声,威廉看着窗户外的树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脖子上有一道道抓痕,没打领带也是为了可以尽量竖高领子。其间,威廉和阿娟不小心对视了一眼,他没有出声提醒阿娟把注意力放在杂志上,只是轻轻点头,似乎接收到了她的关心,用手指向那本薄薄的书,之后,他的眼神仿佛一艘漂浮在海面的船,随着潮涨潮落又一次远离岸边,滑向远处。

阿娟埋下头,翻开杂志假装读了起来。和以往一样,她的识字障碍没有好转。正在阿娟无聊得开始有睡意时,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既觉得歉意又如获新生地站了起来,弓着腰,慢慢跑出了教室。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中国号码。

阿娟按下接听,屏幕快速亮了一下,等她把手机贴在耳边,随着屏幕变得黯淡,像点燃又甩动的香火,一段模糊的音乐从里面冒出来。那是婚礼进行曲,除了神圣的音乐,周围还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阿娟紧贴着手机。询问对面是不是自己的儿子。没人应答,阿娟从试探到歇斯底里,手机调到免提,在那富有节奏的音乐里,阿娟的心裂出无数的缝隙。

电话挂断许久,阿娟还跪伏在地上。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相片,那是儿子留给她最后的东西。照片里,儿子和他的朋友站在一棵绿葱葱的大树下,那棵树的叶子如此茂盛,仿佛一只浅绿色的毛绒袜。他的头发整齐地分成两部分,身子又瘦又矮,在所有人中,即使站在最中间也那么不显眼。他侧着头,看上去却并不玩世不恭,而只是想着靠在另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女朋友的肩膀上。

空荡荡的走廊里,阿娟心里头莫名其妙哼唱起婚礼进行曲。那声音一直从心里响到嘴边,最后竟然真的唱出了声。她听到教室里传开了笑声,威廉站起身挪动椅子的声音利索地结束那些耻笑。阿娟不再哼唱,她走回教室,将杂志递还给威廉,接着用脚恶狠狠地踩了身边那个率先发出笑声的女人一脚,头也不回地离开。

十几年前,儿子离家出走,拒绝她和父亲的一切联络。在儿子还读书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国外打工,即使是做底层的工作,英镑、美钞换成台币也是笔不菲的收入。她每每将美金兑换成台币,看着那暴涨的数额,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在占谁的便宜,可却不晓得具体损害了谁的利益。丈夫在儿子离家的第二年猝然离世,阿娟试过一切办法让儿子知晓这一消息,可最终他还是没有出现在葬礼现场。亲戚安慰着阿娟,说也许儿子只是有什么事抽身不开,或者压根就不知道父亲离世的消息。

阿娟走在爱尔兰的田野,天空澄明。儿子可以知道他们的任何消息,因为他才是那个躲躲藏藏的人,阿娟和丈夫一直站在阳光下,忍受暴晒,盼着儿子回来。那通电话就是证明,儿子结婚了,他一定是找了一个自己和丈夫都不会喜欢的那种女人,也许有文身,不打算生育,或者别的什么。只有这样,他才会想联系阿娟。

阿娟偶尔会在轮休的下午,一个人去夜校旁听几节课。某天,老板叫住打算去上课的阿娟,让她跟着仓库的人一起去进一些货,听老板的意思,那些货似乎有问题,不过对面有中国人,如果阿娟在,情况或许会好一些。

到集市后,仓库里的管理员把他们放在路边,自己找停车位去了。集市门口排着长队,往里走了几步路,阿娟看到一些摆摊的女人。她们个个头上裹着黑色丝巾,坐在库房之间的路上摆摊,卖菠菜和手制品。

在那些摊位上,阿娟看上一些围巾。爱尔兰快要进入一年中最冷的几天,那以后天气会阴沉,但温度却将逐日上升。阿娟打算一会儿结束后来这里逛逛。不知不觉间,她想到了那个爱尔兰男孩修长的脖子,在寒冷的爱尔兰,那脖子跟一只游荡在北极川上的海豹似的,光秃秃,危机四伏。

货商晚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的船似乎遇到了些问题,阿娟一眼就看到了对方一行人中的亚洲面孔,可等他们走近些,阿娟才意识到对面是一个日本人,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国家的。正常谈判他们还是用英语交流,最后离开的时候,那个日本男人突然说了声“你好”。

他蹩脚的中文像倒放磁带的声音,阿娟有些愕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冷漠,在交流期间有没有显露一些没礼貌的表情。可很快,一种暖意在她心里蔓延开,她不清楚对方如何辨别出自己是华人,可就像阿娟能认出他是日本人一样,一些独特的技巧藏在他们之间,无论那些外国人怎么练习,也不可能如他们这般熟练。

想着想着,阿娟一行人又走到一开始车停的位置。仓管给司机打去电话,阿娟回身望去,发现集市已经结束。地上散落着一些塑料袋和垃圾,空水瓶靠在花坛边,桌子上满是男人的手印,那些孩子和他们的母亲消失不见。同行的同事询问阿娟在找什么,阿娟摇摇头,离开前,她看到一条浅白色的围巾挂在树梢上,风吹过的时候,围巾打着圈在树下摇摆。集市如此安静,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天空上,云像叠纸似的在变换形状。司机车子停靠在路边,一股热气顺着脚升腾起来。她回到超市,还没有来得及喘息,突然发现那个爱尔兰男孩正站在超市的停车区门口,他是来找自己的,阿娟有些不知所措。她依稀记得自己之前曾经被拍过照片,作为宣传放在镇子门口,“幸福超市,温暖之家。”类似的口号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

她有些不安,看着男孩将钥匙揣进口袋,她只能选择躲起来。爱尔兰男孩在超市围着转了几圈,他依旧如此害羞,不敢开口向那些闲聊的超市员工开口问一句。

一声风铃响起,男孩离开超市。他坐回车里,副驾驶坐着他的女朋友,那个女孩留着短发,耳朵跟锁心桥似的挂满耳坠。她自然地将腿从仪表盘上收回,用手掰动后视镜,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阿娟回到仓库,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她又想起儿子。她应该在他更小的时候,同意他养宠物的事情。他为那只从没出现过的东西起了一大堆名字,那些名字跟幽灵似的在他们的生活里周旋。如果他养过一只猫、一只狗哪怕一只兔子,他就能理解自己,发现那样一个小东西如何前一秒还在掌心里撒娇,下一秒就用自己的尖牙咬穿你的骨头。阿娟叹了口气躺下,杂货间的天花板满是钢筋和塑料管。她回忆起那无数名字中的一个,“圆圆”,她到现在还能记得自己欺骗儿子下午就会为他带来一只叫圆圆的小猫时,他那闪亮兴奋的眼睛。

第二天,老板开除了一个员工。他把辞退原因和结果写在门口的白板上。听说那个男人会找当地工会,或许老板会摊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总之,那个下午所有的结果都定格在白板上的几行黑字。

阿娟和其他人一样都感觉很意外,因为这是这间超市这几年唯一一次开除员工,过去,他们无论做怎样的事,老板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个好脾气的教徒。”所有人都是这样评价他的。

当天晚上,经理召集超市里的同事,说因为卡姆的离开,晚上的仓管少了一个员工。阿娟对卡姆的印象就跟对那黑板上几行字一样陌生。

没人愿意从晚上八点开始上班,爱尔兰的晚上,像售空售罄的集市,空荡、孤独。

除去这件事,经理还说以后乔伊不会再和他们一起上班了。散会后,有人议论到昨天上午,老板和乔伊在办公室大吵一架,原因是乔伊拒绝在超市继续任职,他认为这间超市和这座小镇一样毫无希望。没人知道那天老板大发雷霆是否与这件事有关,不过那以后,老板不再要求员工写周报,并且取消了一半的促销活动。

阿娟靠在柜台上,莫名其妙想起来乔伊。她挺喜欢这个小伙子。他俩聊过几次天,他明年将从都柏林大学毕业,听他讲,他对于纽约和伦敦充满好奇。在闲聊间,乔伊的脑袋像一个深口袋,总是能从里面摸索出来一些新鲜玩意。她并不怪他关于周报的事情,这是个好主意,超市里不少人的确经常偷奸耍滑。在乔伊活动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积极地参与到超市的建设中,他们好似终于成为这间超市的一员。售货员和收银员会悄悄击掌,站在门口的保安也会不自觉让自己往里多站几步,这一切,都在乔伊回纽约的第二天荡然无存。他们各司其职,好似只是做了一场美梦,梦醒要用熟悉的方式对待生活。

爱尔兰经历了大概半个月的阴天,无风无雨,整个小镇像笼罩在庞大悬崖下的小小阴影里。

工作的气氛随着天气愈加紧张,有时一整天,阿娟都不会开口讲一句话。他们沉默地按照顾客的需求递去商品,休息时,各自站在角落快速地抽一根烟,喝几口水。香烟在他们之间徘徊,最后弥散,只剩下需要细细斟酌才能分辨出的烟臭。

晚上回到家,阿娟会先吃一些药,维生素、辅酶Q10,还有一大堆医生开给自己的早早装进药盒的胶囊。那之后,心脏跟游不动沉底的鱼似的变得安宁。她脱掉衣服,开始洗澡,裸体从镜子里一闪而过,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往任何能反光的地方看去。穿好衣服后,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边发呆。她总是这样,突然间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做。她见过许多人家的猫就是如此,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轻松的时候。

在爱尔兰下的第一场雨后,天气放晴,太阳出来的第一天,阿娟因为搞错了猪排和牛肉的价格,被老板单独叫到办公室斥责。他让她下午先别来了,好好冷静一下。之后无处可去的阿娟,鬼使神差地来到夜校。

夜校还没开始上课,教室都空着,大厅有唱诗班在排练,走廊零零散散摆着缺胳膊少腿的椅子。

她在夜校里走来走去,其间,她路过一间从没进去过的教室,看到了那个爱尔兰男孩的照片粘贴在墙壁上。她犹豫许久,拦住了一个教师模样的人,询问他墙上是什么意思。

男人有些疑惑,但就像她在这里遇到的所有人,保持礼貌地解释起来。这个学生在当地期刊上发表了一篇小说,男人描述起这篇小说,也在这个时候,阿娟才终于想起来几个星期前在夜校课上自己讲给年轻人的那个故事的全貌。那个年轻人擅自把阿娟的故事投稿给了编辑部。

阿娟一直等到夜校所有人都离开,她才一个人回到走廊。她搬来一把凳子,拿着一把事前准备的小刀,沿着那篇方格子的边缘一点点将其切割、剥落。看着墙壁上的空白,阿娟用手轻轻触摸了下后面的墙壁,光滑的墙壁像是一个陌生人的肌肤,阿娟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她跳下椅子,把那张印着男孩小说的纸叠好,放进衣服口袋里,一个人离开学校。往外跑的时候,她跌了一跤,手掌拍在水泥地上,她感觉自己的掌骨裂开了,但因为这一摔,那些困扰着她的鸡皮疙瘩也随之消失。回到超市,这一次,她不再为从冷库取出临期货物而感到满足,和老板一样,她擅自结束了促销活动,甚至连促销标签她都不再及时贴上。

阿娟再也没有去过夜校,她欺骗老板说自己已经毕业。老板没有深究,又过了几个星期,阿娟主动调到了夜班,替代卡姆的岗位。她总是失神,男孩写下来的那个故事变得陌生,仿佛不像是自己在课堂里说出来的那样。阿娟回忆自己说过什么,她是不是泄露了自己和丈夫的隐私,他们如何在儿子最无助的时刻,用自己的力量迫使他妥协。他们潜伏进他的房间,掰开那只眼睛,在离开前彼此窃喜,为贯彻自己的愿望而心满意足。为此,她担惊受怕,好几次拿出手里的小说,却一个字都没办法辨认。

夜晚一个人的时候,看着爱尔兰闭塞潮湿的街道,她渴望走进其中,再也不必回到现实。阿娟时常想起来那个爱尔兰男孩,棕色的头发,好看的鬓角,那双山羊似的眼睛总是担惊受怕,一动不动等待糟糕的结果降临。

爱尔兰进入春季,雾在枝头升起,云变得又厚又结实,叶片仿佛一声声呐喊,匆匆翻出。

从一个晚醒的清晨开始,阿娟的意识变得跟爱尔兰的雾似的模糊不清。她开始忘记一些事情,比如儿子的背叛,爱尔兰男孩的欺骗以及自己曾经的奉献与牺牲,那些感情跟文字似的让她陌生。之后,她辞去了稳定好几年的工作,搬回了台湾,住进一家疗养院,孑然一身,直到死去。

责任编辑 林东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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